
我常常在一些毫無征兆的時刻想起祖母。不是節(jié)日,不是歸期,也不是刻意翻找回憶,只是風(fēng)掠過窗沿,或是空氣中飄來一絲煙火的氣息,那些藏在時光縫隙里的畫面,就會毫無防備地涌上來,輕得像一片云,沉得像一座雪山。
玉龍雪山在遠處靜靜地矗立著,云層低緩地漫過山頂,村子安安靜靜臥在壩子上,時間在這里好像走得格外慢,慢到能聽見草木生長、聽見炊煙升起、聽見人心底最柔軟的情愫。祖母就活在這樣的慢時光里,不慌不忙,不聲不響,像一株長在田埂邊的小草,平凡卻堅韌。

美魯納西村里的“和”字碑。(圖文無關(guān))
祖母常做米灌腸,納西語稱“麻補”。做米灌腸不需要復(fù)雜的工序,糯米在清水中泡得瑩潤,豬血帶著清晨的鮮氣,草果、花椒、茴香是從山間采回的香料。將豬血、糯米粒與香料揉均勻,一點點灌入洗凈的腸衣,用棉線一節(jié)一節(jié)扎緊,再用針輕輕刺破腸衣將多余的空氣排出,放入鍋中慢火蒸熟。整個過程安靜得只剩下水汽升騰的聲音,香氣卻一點點漫出來,不濃烈、不張揚,只是沉穩(wěn)地填滿屋子,漫出院落,飄向遠方的田野。那味道不驚艷、不奪人,卻能在入口的一瞬間,讓人心里變得踏實。那是煙火的味道,是故土的味道,無論走多遠,一想起就會安穩(wěn)下來。
夜里的火塘是家里最溫柔的角落。火光微弱,木柴偶爾發(fā)出一聲輕響,很快又歸于平靜。祖母會坐在火塘邊,用很低、很緩的聲音,給我講木老爺與阿一旦的故事。她不講權(quán)謀,不說傳奇,只說一個有權(quán)有勢卻傲慢自負(fù)的人,一個平凡普通卻聰慧正直的人。阿一旦沒有地位,沒有財富,卻憑著一身骨氣與機靈的頭腦,一次次讓驕橫的木老爺自討沒趣。祖母的語氣始終平淡,仿佛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往事,那些藏在故事里的道理,卻悄悄落在我心里。人可以平凡,卻不能卑怯;可以無勢,卻不能無心;可以沉默,卻不能丟掉底線。這是她教給我的,最樸素也最堅定的人生準(zhǔn)則。
小時候我總在山野間亂跑,磕磕碰碰是常事。膝蓋撞在青石上,傷口滲出血絲,疼得我齜牙咧嘴。祖母從不大驚小怪,也不會說太多安慰的話,只是起身走到屋外,在田埂邊摘下幾把蒲公英,放在掌心輕輕揉碎,敷在我的傷口上,再用一塊干凈的麻布細細包扎,清苦的草木氣息慢慢散開。她動作輕緩,神情安穩(wěn),疼痛竟在淡淡的草木香里慢慢平息。她告訴我,山間的草木都有靈性,大地養(yǎng)活人,也治愈人。蒲公英不起眼,風(fēng)一吹就散,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,不挑剔土地,不抱怨環(huán)境,安靜而堅韌地活著,像極了她自己。
后來我走過很多地方,見過城市的燈火,聽過喧囂的人聲,經(jīng)歷過匆忙而擁擠的日子??擅慨?dāng)心里浮躁、疲憊的時候,最先浮現(xiàn)在腦海的,永遠是那些樸素而安靜的片段,是蒸米灌腸時緩緩升起的水汽,是火塘邊微弱跳動的火光,是掌心揉碎的蒲公英的清苦,是遠處雪山積雪終年不化的潔白。
祖母從不說教,也不講大道理,她只是在尋常生活中,把最本真的東西鋪在我眼前。認(rèn)真做事,溫和待人,敬畏自然,守住本心。她的愛不喧嘩、不濃烈,卻綿長、安靜、堅定,像麗江的山,像山間的風(fēng),像土地里生長的萬物,沉默無聲,卻永遠存在。


作者/和 毓
責(zé)編/李映芳
二審/錢 磊
終審/郭俊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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